我见到伊的时候,伊已经乖乖地、乖乖地、漫长地乖了半辈子了,甚至,关于伊的乖,在局部地区里,都是深有美名的。
我们坐下来吃饭,第一眼我就比较服气,伊的经年累月的乖,造就了一种与众不同的乖美,非常别致的样子,气质是真的有。半顿饭的功夫,我都在一眼一眼地,穿过热腾腾的饭菜,努力端详伊。本埠红尘里,那么一如既往地乖了半生的女人,实在是稀罕物事,值得细致阅读。我连跟伊讲闲话,都小心翼翼地,生怕自己一个粗笨,冒犯了如此这样的人之精华。
然而,一顿饭吃到尾声,这个秋水伊人,拧一拧秀眉,发一个袖珍的狠,说,以后,可不要这样过日子了。我们众人,不约而同地搁下了筷子,几乎有于无声处听惊雷的震撼。伊人那个意思是说,乖女要起义了。我们红尘里,最后那一点玉质清秀,也要抛售了。
我当时的心思,委实有点小人,感觉一只清爽细致妩媚玲珑的绿杨邨菜包,要革命成一只弄堂口的鲜肉大包了。话很俗气,可是不好意思,那是我当时当刻的真实心理活动。
反省自己,好像从来都没有乖过,于是到了这把年纪,就颇难体会乖女的意境,不太懂得,到底有什么山穷水尽,弄得人到前中年的乖女,要揭竿而起,愤懑倒戈。干干净净乖了半生了,一路这样乖下去,岂不是精致完美?只听过金盆洗手银盆洗脚,再也不偷不抢的,却是第一次听说年近半百的女子,要舍身跳进污水缸子里去的。我的这点想不通,到了女友嘴里,换得一声好笑,darling啊,侬怎么连中年危机都不晓得?
中年危机啊,原来深不可测的中年危机,就是这个样子的啊,呵呵,那么艰涩的人生难关,原来还算通俗易懂。
照这个逻辑推一推,我就很有理由憧憬,像我这样的女人,再过些年,很可能就起义成了下半辈子的乖女,不再贪吃贪玩,不再坏脾气,不再这里糟糕,不再那里糟糕,统统都不再了。
刚刚喜洋洋了半分钟,我就着急了。要是下半辈子没兴致吃,没兴致白相,没兴致拍案而起,没兴致暴跳如雷,darling啊,我要那下半辈子做什么呢?一想到这个,我真是有点急了。
于是,乖,还是不乖,变成一个难题,一个我每晚临睡之前,都要拎出来思考一遍的难题,一个中年高考的超级偏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