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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捧银碗,却不自知
2009-11-16 10:40:38
 
 
  近日读胡兰成《今生今世》与《禅是一枝花》,如果单从文字讲,真是字字珠玑,他写与张爱玲恋爱时在房子里“我们两个人在房里,好像照花前后镜,花面交相映,我与她是同住同修,同缘同相,同见同知,爱玲极艳,却又极壮阔,寻常都有石破天惊”。
        喜欢胡兰成用“石破天惊”来形容张爱玲,一个男人爱一个女人到极致,才会用石破天惊。有僧问巴陵:如何是提婆宗?巴陵说:银碗里盛雪。
        白马入芦花,银碗里盛雪,据说是佛之高境。是有中无,终是无中有。何为有?何为无?白马入芦花之无,是表象,还是真无;银碗里盛雪,是真有,还是幻象?
        银碗里盛雪的美,清凉而真意,所有的美,都放在这里了,你的,我的,如此菩提,又如此真意,你懂,我亦知,何必说出?也勿用说出,说出往往是错,雪知道银碗的晶莹剔透,依然盛进去,是为了不显露,这样的隐忍与修为,不是一般人能做到。
        银碗里盛雪,落处孤峻,一派天然,深情后面,却一脉天真,人生山长水远,求的也就是这一刻,有人懂得了这份真,是银碗里盛雪,这一般的情意,又这一般的隆重,这一般的缠绵,却又这一般的菩提。
        银碗不可得,雪更冰清玉洁,完美得如同神话,但是,毕竟是好的,因为懂得,所以慈悲。
        银碗珍贵稀有,闪着前世的亮和凉,因为太过珍贵,所以,难得,寻常百姓的似水流年,如何舍得用这银碗?那简直是奢侈的,奢侈仍不够,还要盛雪,加倍奢侈。
        其实人生,应该加倍地奢侈一次,只为自己。但多数时候,我们手捧银碗不自知,闪光亦不自知,盛满雪亦不自知,天有天意,水有水意,一天天流水一样去了,最好的时光,有时就那几日,怀抱银碗,却不自知。
        有人评价毕飞宇的长篇小说《平原》,也用了这五个字。我有两本毕飞宇的《平原》,一本是自己买的,一本是他送的。我记得有一年他来我居住的这个城市开讲座,讲座的题目是“局外人”,他分外会摆姿势,总喜欢用手支着下巴。他是个聪明人,我是读《玉米》喜欢上他的文字的,那天晚上,他和铁凝一帮人去茶馆喝茶,我忽然接到铁凝的电话,她说,“来喝茶吧,毕飞宇想听你唱戏。”
        我常常会想起那个闲散的夜晚,七八个人都唱歌唱戏,非常尽兴,那夜灯光迷离昏暗,我们似旧时人,有着前世的面孔,那个夜晚,其实也是银碗里盛雪,曲唱到半夜,人在月亮下走着,分外不真实。
        再读毕飞宇的《平原》,想起这五个字,果真是。绵绵浩荡,但最后,素心清白,落得个干净,一场清欢,原来是银碗里盛雪,谁知,谁不知,突然就心痛了——而那喝茶唱戏的夜晚已远了。铁凝到了北京,我曾发短信祝贺,她回了几个字:“程派唱得更好了吧?”我想,她也记得那个夜晚吧?这样的记得,无关风月。
        而最美的心动,一定是这银碗里盛雪,或许还不到爱情,只是喜欢,但已是满天雪在飞,一粒粒落在碗里,好隆重,但又说不得,说不得也好,只要喜欢过就好,因为漫长一生,有多少个夜晚可以挑灯赏雪?
人生太长,记得的,也就那样几个夜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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