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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湘南朗诵会内容
2010-1-10 13:53:30 谢湘南 深圳文学网
 
 

谢湘南朗诵会

 

第一部分

 

葬在深圳的姑娘

 

仙桃 重庆 长沙 新兴 宁波 安徽 河南……

你们有着不一样的籍贯

你们在别处出生

但不约而同地来到此地

来到簕杜鹃 木棉 荔枝 榕树 旅人蕉 美女樱 柠檬桉

生长之地,来到另一个

生命的起点

 

似乎没有人知道你们怎样生活过

用怎样的情怀来投入这片土地

此刻你们用凝固的微笑

静立在墓碑上

 

你们活泼的身体曾在这个城市的街巷里穿梭

在制衣厂 玩具厂 电子车间 柜台前 写字楼

你们或许曾成天加班

或许在城中村的一个楼梯间,热烈地

吻过自己的恋人

在夜班过后的食街中用一个甜点 一串麻辣烫

来安慰寂寞的肠胃

此时你们的耳边响起的仍是工地的桩声

是车轮滚滚的流逝

 

珠链滚入不同的白天与黑夜

青春戛然而止

生命的刻度在城市的表盘上取得一个终点

火热成为与你们无关的事

你可能的理想随同身影一起模糊

你是否还有未了的心事

 

城市灯火凝视你的亲人

此刻你们真正成为亚热带的一株植物

在城市的外围

与夜露为伴

或许你们在夜晚还会来到城市上空散步

而这城市已认不出你

那条米花色裙子,用水冲洗三次之后

不再有汗味的发夹

2009-11-11

 

 

扫雨人

 

在黎明,我听到扫把扫着街道的声音

一扫把,一扫把

由远及近

 

继而听到雨点滴落的声音

细致、清晰

与扫把扫过街道的声音皆然不同

 

雨下得不大

点点滴滴都洒在看不见的浮尘上

扫把落地时

我想象雨点不会躲避

 

我和我的思绪纠缠了一夜

此刻倾听如同拯救

我不能破晓的迷梦中

终于有了坚定的形象,一个

收集落叶、垃圾、雨点的人

 

他挥动扫把,从容地

归一整条街道的雨水

带走碍眼难闻的杂碎

甚至包括我,那些落在枕头上的

诗歌的头皮屑

 

 

剔牙者

 

莱记餐厅的巨大玻璃

将食客的脸面向大海

在玻璃的背面

有着另一个车水马龙的黄昏

下班的人们正在通过天桥

火车像一道风开过去

其实除了火车上的事物

它什么也没带走

 

什么样的震颤也无法影响

玻璃的巨大

血一样的海面上鲸鱼的脊背

 

什么样的脊背也挡不住太阳的沉落

食客们用一只手挡住半边嘴唇

牙签正在挑剔的工作

 

 

我想写左边的女人,也想写右边的女人

 

坐在左手边的女人

在练习点钞

她拿着一叠钞纸

数了一遍

又一遍

她拿着一叠钞纸

数了一遍

又一遍

 

坐在右手边的女人

在阅读文件

好像是保险单

不对,是一些练习题

她可能要在明天

参加什么考试

是的,她在复习

她在做题

 

这是下班时间的地铁里

我坐在两个女人中间

我坐在两个专注的女人中间

我先看看左手边的女人

再看看右手边的女人

左手边的女人在点钞

她可能要参加点钞比赛

(不对,她或许就喜欢数钱

不过,她现在数的是练习钞纸)

右手边的女人在做题

她伸了伸腰

可能要在下一站下车

 

下一站到了

又过了一站

左手边的女人仍在点钞

右手边的女人

翻了一页手中的文件

还在做题

 

 

 

公交车上的演说者

 

“金钱是人类灵魂的兴奋剂”

她说这话的时候

车上很多人将目光转向她

有人笑,有人讶异

 

她戴着一顶有宽边的软布帽子

低埋着头

自顾自地演说着

声音由低缓变得激昂

还情不自禁般用手拍打着前面座位的靠背

 

一车人的目光都移向了她

相邻座位的开始小声地议论

“这人怎么啦?”

“她一定是个知识分子,竟然出口成章”
售票员笑着,请没买票的乘客自觉买票

 

“你们这些虚伪的人

就喜欢窥探别人的隐私”

她有时会把一句话重复地说上几遍

“前面站是西岭下,有到盐田、***的乘客

可在前面下车。转乘……”

“谁没犯过错呢?

一个歌星跟一个逃犯上了床,就可以说

她的歌唱得不好了吗?

中国人就是这么坏,你倒霉了

都会过来踩你一脚……”

“前面站是莲塘消防中队,下车的乘客请带齐您的

行李物品准备下车”

“建国六十周年,改革开放三十年,这三十年

人民娱乐造就人民英雄,娱乐有下一站吗?”

 

“下一站是国威路”售票员说

她是一位老妪

她的声音与报站的声音有着清晰的区隔

她的话题跳得比电台主持人还快

“国威路到了,请乘客从指定门下车”

她拧起自己的随身物品

下了车。车上的乘客都瞟了她

下车的背影

“关后门”售票员说

 

 

一个谈话对象

 

他出现在高处

一栋楼的边沿

 

我将借助云梯

靠近他的声音

 

他没有钱

他更没有身体

 

他想变成她

成为她们中的一员

 

时代的围观者和时代的怂恿者都在现场

“你快点跳啊,你不跳就是孬种!”

 

他讲自己长发丰乳的梦

也说自己的委屈

刚开始眉飞色舞,继而嚎啕大哭

 

似乎没有人知道

他是被自己的讲叙打动哭了

还是被起哄的人群吓哭了

 

“你们叫记者没有?”

拨“第一现场”的热线啊

打《南方都市报》的报料电话啊

 

摄相机、相机,还有各种手机,其实早已对准了他

整条热闹的大街都像是有了变性的冲动

“咔嚓咔嚓”一个声音变成一千个声音

上升成云彩将他悬得更空

 

警察来了,谈判专家也来了

他们严肃,见机行事

时代的拯救者开始行使喊话的权利

 

“你妈还盼望你回家吃饭呢!”

“你的身体是谁给你的呢?”

“爱美是人之常情,这一点我们绝对理解。”

“变性不能心急,心急变不了性,只能变味与变质。”

“你有没有真正站在一个女人的角度想过问题?”

“你与女权主义者谈过心吗?”

 

他的手机响了——

急促的铃声像极了挑恤与冒犯

他惊诧着犹豫在半空

“你先接电话吧,你接啊,你死都不怕还怕接一个电话?”

 

 

 

极端的年代

 

阿福起来想起昨夜的一个梦

他的爸爸被人打死

他的妈妈叫喊一声就疯了

婶婶鼓胀的奶汁要喂养十二个孩子

而她的奶子又不是出泉水的井

叔叔抱着药罐晃来晃去

因为十二个都是“赔钱货”

苦丧着脸

“阿福”“阿福”

这个名字曾寄托着他爸爸的希望

 

阿福想起这个梦就哭了

这时儿子从门外进来

这彻夜未归的儿子

脸色苍白得像吸了白粉

 

阿福现在什么都有了

什么都不缺

要是晚上不做梦

他会过得更快乐

 

 

地盘

 

我家属于他的地盘

整个小区都属他的地盘

每天他都会准时出现在小区门口

和小区门口的保安

坐个对面

“回收废品 彩电 冰箱 洗衣机 电脑 电动车 电线

纸皮 报纸 家具 做钟点工 搬家……”

他身边竖放着有这样字号的标牌

他安静地坐在一张破落了皮的椅子上

一坐就是一整天

有时和过路人搭搭话

有时会与同样衣着的人

打起扑克

有时也会消失,拿着一只打开来

比五个他自己的肚腩还要加大的纤维袋

一杆瘦弱的秤,走进小区

将俘虏一样的废纸,昨日的新闻、课本、杂志

收进他的袋子

 

更多的时候他在那里剥电线

他的老婆他的孩子

也在那里剥电线

将电线的包皮剥去

将铜丝盘成一坨面

 

在相邻小区的门口

同样坐着个剥电线的人

坐着个整理纸皮的人

坐着个拆卸家具的人

有时他变成她,或他

他们操着不同的口音

他们排成不规则的一队

守着各自的地盘,等着

废品的召唤

 

 

 

与小云谈话,手是最先激动起来的器官

 

小云,我只想抚摸你

你叙说的往事,你的

眼神,幽暗中的停顿

 

小云,我只想抚摸你衣服下面

突起的惊悚,你波浪一样的恐慌

 

小云,我要爱你,用我的

十条道路,用十条道路

清晰你的面庞、模糊的泪水

 

小云,我要用残酷的手掌抚平

你心里的沟壑,我要撕破你的衣裳

让你裸露——

 

小云,你看你是洁白的……

 

 

我是一个坏榜样

 

我是一个坏榜样

年纪轻轻  就对学校厌倦

在高二辍学

带着天真的幻想远行

 

我的后辈们

比我更激进

我的侄儿 我的外甥

上完初中(甚至不上)

就匆匆出门

有些盘旋在县城

谋食三餐

有些去往祖国的四方

广东 浙江 北京 云南

都有他们的身影

他们离开了学校

也彻底丢弃了书本

社会上的书

他们同样不爱读

 

我是一个坏榜样

年纪轻轻  就对社会厌恶

看着明抢暗夺 贪污腐化

漠不关心

 

我的后辈们

比我更激进

我的外甥  我的侄女

有些在工厂里加着夜班

不知不觉

怀上机器人

有些爬上天桥

为讨要欠薪 扮演天使

就差纵身一跃

血溅车河 命成鸿毛

有些因为吸毒 偷窃

被抓进监狱

给活活打死

有些在服务场所

受到凌辱

拔刀相向

 

——

这些干脆的孩子啊

他们不幻想

他们也不梦想

他们彻底丢弃了书本

社会上的书

他们同样不爱读

 

我是一个坏榜样

年纪轻轻  就对人生绝望

我的女儿也在一天天长大

追着哥哥姐姐的脚步

从一名留守儿童

变成一个城市少女

在说外国语的学校

因为成绩跟不上班

一天比一天

郁郁寡欢

我知道 总有一天

总有那么一天

她会跟我说

爸爸,我不想上学了

我知道 就在那一天

我将无以言对

我终将无以言对

——

我是一个坏榜样

我的孩子也出落得

更加愤怒

更加感伤

 

 

第二部分

 

在路上

 

上班日

坐公交车经过市委

时常能看到市委门前

集聚了人群

在儒子牛及花坛周围

他们或站立

或静坐

有时还拉着横幅

在这一群衣着不统一的人前面

还有另一群

穿制服的人

他们与他们面对着面

对照鲜明

 

公交车有时遇上红灯

等待中

我可以看得久一点

看到一些人张嘴

一些人挥手

有时遇上绿灯

我只能看到两堵后退的人墙

或两种集合起来的

不规则的

模糊面孔

 

我不能确定这是些什么人

我也不能确定这些人

是不是上周看到的那群人

或上上周看到的一群人

或上个月看到的一群人

或上一年看到的一群人

我不能确定

我更不能确定

他们在做什么

散步  游戏  请愿  挑衅  示威  抗议 

我更不能确定这需要多大的胆量与决心

一个人与另一个人聚集起来

在市委门前

在儒子牛旁

在路边

不愿离去

 

我能确定的是

我要继续上班

继续坐同一路公交车

从罗沙路转至沿河路

从沿河路转至深南东路

从深南东路驶上深南大道

经过市委,经过那头无论花坛的花草更换

它都站在中央

不动声色的儒子牛

我能确定的或许还有

在明天或后天

我仍会看到一群人

一群陌生人

有男有女,有老有幼

衣着不同,口音不一

他们集聚在市委门前

与路边的绿化树一样

与常年翻修的路面一样

被习以为常

有时还会被描述成

一道风景

 

 

盲狮子

 

我的威风是瞎眼的威风

我坐镇城市

无视他人孤独,无视

汽车狮吼

 

我的静极是盲目的静极

是无语,将无语逼上一隅

超级市场

满目货架,万物

出售变异的身体

 

天苍苍,楼茫茫

每一个出入银行的人

都将被认出

我守卫钱,但不守卫脚步,不守护消失

那些无根草

那些刷上绿漆的草原

那些喷着色素的红心

都逃不开

我的盲目

 

无季节

 

我一天看十份报纸

报纸上有很多大事件

比如土地流转

比如泥石流

比如金融海啸

比如政府救市

比如一场致40多人丧生的火灾

一次看起来不会发生

但最终还是发生了的车祸

再比如一位大学生跳楼自杀

再比如一位教授剽窃

再比如对某人的审判

再比如婴儿们

在丰收结石

再比如奶牛们

在泼洒奶汁

这些文字这些图片

这些新闻纸

这些彩色的黑白的

大同小异

波澜不惊

我生活在恒温里

 

我一周看五种周刊

人物周刊

生活周刊

经济周刊

八卦周刊

风水周刊

我还会买很多半月刊、月刊

我客厅的沙发下

我的餐桌上

我的床头

我的马桶边

都是杂志

我生活在杂志里

我算不上一个杂志癖

我生活在恒温里

 

我一天还会看一会儿电视

从第一现场转到新闻联播

从百家讲坛转到动物世界

我对沙漠中活动的蝎子还有点好奇心

蝎子在寻找食物

蝎子在喝水

蝎子在夜间的沙地上行走

它的前方50厘米处有一条毒蛇

毒蛇也在寻找食物

毒蛇向蝎子的方向试咬了一口

感觉那丑八怪并不好吃

算是发出警告

蝎子继续前行

毒蛇再次警告

蝎子也发觉了

前面的丑八怪并不好吃

蝎子拐了个弯遇见一只沙鼠

蝎子与沙鼠打了起来

蝎子刺了沙鼠一下

很快沙鼠就毙命了

电视中的蝎子、毒蛇、沙鼠

也生活在恒温里

它们的体温是电视的体温

 

我一天中更多的时间是面对电脑

我在各个网站上浏览

我同时打开十几个页面

我打开MSNQQ

与身处各地的人交谈

我的呼吸伴随着电脑的电流声

我的视线逐渐模糊

我打开一个邮箱

如同打开一口水晶棺材

那里面有我的照片

我从世界各地摄取的风景

有我的诗

我曾经写过的所有文字

有情书有控诉书有辩护词

我相信里面还将会有

一封遗书

一句墓志铭

这样就圆满了

12兆空间足够储藏我一生

它从未使我新鲜

也不使我腐烂

 

 

 

我只有一个归宿

 

排了很久的队

我将卡

塞进柜员机里

输入密码

并不是你的生日

也不是我的生日

只是一直在我头脑里漂浮的

伴我过冬的一团绵絮

你很清楚这些由数字组合的

黑得比夜还深的数字链

它锁住的是怎样的经历

怎样的由一天天上班的日子

累积的

积极的渴望

 

而总是不够

这柜员机里吐出的百元大钞

它在一分钟之内就明晰了

它多么有限 就像我们

不能实现的爱情

就像我对你的爱

就像你对我的爱

总是不够

 

一条街上有十几家银行

也总是不够

一台柜员机里有上千万钞票

也总是不够

总是有人在排着长队

盼望用一串数字

用一张张百元大钞上的毛主席头像

兑现爱情

 

我多么渴望是一台柜员机啊

我不能是你永久的帐户

但也渴望经历你的爱情

希望你留在我身上的指纹

无人再能覆盖

我不能像毛主席头像一样

出现在每一张钞票上

我认定了我只有一个归宿

只是你

是你一生中

通用的货币

 

 

将垃圾分类

 

一切都在破碎

变得不可触及

 

刀尖上的花朵

摘走了男孩的肾

 

天上的月亮有如河底的石头

那被世间污水漂染的一切

叫做童年

 

一切都在流逝

齿轮义无反顾

迎来送往的地铁

掌握城市永恒的发条

 

我们必将步入黑暗

被膨胀的心超载,那无限制的

风为腐烂加速

不仅仅是,不仅仅是

 

孩子、老人、妇女

还有假想的老虎、忙乱的奶牛

它们堆积如山

用气味邀约

无边的紫外线

 

黑洞写着自己的传记

它在众词中敲定一个

作为馈赠人的礼物

毁灭吧

它从未用泪水发出号召

 

亲爱的人

我要像垃圾一样救赎自己

亲爱的人

请别用有毒的食物

将我分类

亲爱的人

当你打算将我丢入垃圾桶

请选择可回收的一边

 

 

来生

 

来生我要做一口水缸

在自在的庭院

养命中的月亮

我要生出无数的滴达声

像光亮的缠绕

像胸口的锦绣

我要用滴达声酿酒

甘冽的

清冷的

带着脸颊温热痕迹的

无边无际的

我要一饮而尽

我要饮干我和月亮的和

我要只剩下一个

坚硬的壳

如果它不被击碎

将再次盛满

人世的悲喜

 

 

 

孤城

 

1

它变得不可阻挡

成天向自己开膛破肚

为了将人送往地下

为了更快

 

2

世界是平的

但它充满勾壑

在白天

它生产灰头土脸的人

在夜晚

它让一对对眼睛

放绿光

 

3

被肢解的拥挤又抱成了一团

在路边

我看见一个抱婴者

她就着一只垃圾桶

从里面抓饭粒

往嘴里送

那个睡在她怀里的孩子

像删除了知觉

 

这些年

世界变得多快啊

可抱婴者

总能找到一条路

一只垃圾桶

 

4

一些饭粒

一些气味

一个重复的动作

就能够成一个世界

够成我的

挥之不去

 

这是个干燥的早晨

我爱上一个动作

将窗帘拉开

又拉上

又拉开

 

5

另一位抱婴者抱着灭火器

另一位抱婴者抱着键盘

另一位抱婴者抱着砖头

另一位抱婴者抱着空盒

另一位抱婴者上了公共汽车

另一位抱婴者上了电梯

另一位抱婴者进入隧道

另一位抱婴者去了云端

她们的孩子形状不一

她们的动作出奇一致

将孩子抱得紧紧

直到臂弯僵硬

哭声凝结,未来

锈迹斑斑

 

我的声音来自睾丸

 

我的声音来自睾丸

我嘶吼的声音来自睾丸

我撞击在玻璃上与玻璃一同碎裂的声音来自睾丸

我跌倒在公路上又被汽车撞飞了的声音来自睾丸

我的声音来自睾丸

怒斥的睾丸

动物园中狮子一样乏困的睾丸

它发出声音

像一股蓝烟

像就要扑灭的火灾现场

 

 

田园诗

 

通过卫星遥感器

我看到中国还有许多田园诗

其中包括我的家乡

我出生的村子

在它的最中心

断壁残垣   野草滋长

我垂死的妈妈

瘫硬在床上

她张了张嘴

已发不出声音

 

声音在村子的外围

农田上垒起一片屋宇

它们散乱   有序

它们排列在一条

水泥路两侧

 

这仍然是我小时候上学的路

没有变宽   只是更硬

仍然有小孩走在这条路上

许多年以后

他们中的一位

或许会像我一样

用一种仪器观望

只是再也找不到妈妈

找不到一具身体

和黑暗中的床

 

 

供人批判的诗

 

我一直想写一首供人批判的诗

除此,它不具备任何功能

 

它写作于天快亮时

需要借助落日

才能阅读

 

它未写成之前

是我的风湿病

写成之后

成为读者的神经病

 

它一直可以供人批判

借助它不断滋长的混乱

借助污染源

借助自动更新的传染方式

借助每日的病毒

借助蔑视与窃笑

借助世界对一枚孔龙蛋的仅有好奇

 

我一直想写一首供人批判的诗

一首韭菜般需要割裂的诗

 

 

 

有关开酒巴的莉莉及莉莉的女朋友意象全集

 

你易碎的身体

从未遇到小心轻放的动作

你敏感的神经

从未碰到懂得编织的手指

 

你不是你

生活的巧将

你只是你

纯朴的打手

 

你自杀的技艺

比时代要高

你此生的快乐

比板凳要低

 

你不是你

未来的能工

你只是你

多动的厨师

 

在高脚杯之外

你嘴上开满鲜花

在细烟嘴之内

你头顶氤氲缭绕

 

一个晚上

你可把自己喝成沙漠

尽管你从未停止举杯

一个晚上

你可把自己喂成波涛

尽管你吞下的全是沙子

 

你摔打啊你摔打

你感觉你的羽毛厚过天鹅

你感觉你的嗓音薄过海豚

你演奏啊你演奏

只有几秒

你就全裸于烤箱内

一只全自动烤箱

有无数的功能键

有人按下八成熟

有人按下六成熟

有人按下二成熟

有人按下全熟

继续来人

继续按下

 

必须说你并不善于等待

尚未炙烤

你的身体就成为流油的地图

必须说你也不善于隐藏

尚未闭幕

你安全的台词就开始卷曲

 

莉莉,我孤独的孩子

二点了,你还不回家

莉莉,我孤独的孩子

三点了,你还不回家

莉莉,我孤独的孩子

四点了,你还不回家

骰子一掷

噪音胜利

骰子一掷

幽暗胜利

莉莉,我孤独的孩子

天亮了,你这时应该走在

回家的路上

 

你的方向盘

它生来孤独

你要用你手指的冰凉将它捂热

你要把握它穿过清晨的雾霭

进入被喧闹包裹的洞穴

你拧开水龙头

举起被骰子判决过的乳房

你始终无法清洗噪声的爪痕

如果你这时候哭了

你将再次被宣判

你的眼里将流出沙子

你的身体将再也不能成为

一架钢琴(吸引十万个手指)

在某个安静的午后

像自鸣钟般

惊醒自己

 

 

第三部分

 

如果你的牙齿允许

 

如果我的牙齿允许

我要抽一整夜的烟

想一晚上问题

如果我的牙齿允许

我要咀嚼那些青青的薄荷

我要咀嚼到天亮

如果你的牙齿允许

我的舌头将不从你的嘴中抽离

我要用烟草味与薄荷味

将你的牙齿重新粉刷

如果你的牙齿允许

如果我的牙齿允许

天亮了

我们还一起磨牙

一直磨到天黑

磨到我们

没有了牙齿

 

鸽子

天空的字幕
一溜烟就出完了
我盯着天空
像看一幕无声电影
其实声音是有的
汽车声、切割声、敲击声、清扫声……
混杂的、隐约的、低沉的、尖利的……
只是空中没有演员出场

半小时后
鸽子再次出来了
一只鸽子身边是另一只鸽子
如同演员表

我思忖良久
如何将这半小时的短片归类
它不是战争片
不是惊悚、悬疑片
不是动作片
也不是都市言情剧,不是文艺片
不空灵也不枯燥
它甚至不是纪录片
它上演的只是
我的注视,无心的倾听
我偶然的想象
我的耐心,我的等待

 

 

去一个贫穷的地方

 

去一个贫穷的地方

去一个寒冷的地方

去山区

去一个小镇

去云雾笼罩的地方

去露水里      

霜冻里

刀尖上

火焰里

 

我愿意在一个弯道上久久地等候

我愿意用我陡峭的视线

接连一个方向

我归于贫穷的身体

沾满露水

再深的颤栗也不能将它

抖落

 

 

 

我给她买过一条裙子

 

我给她买过一条裙子

一条翠绿的裙子

在乌鲁木齐大巴扎,那遥远的地方

我一眼就看中了这条裙子

这条有着她翠绿呼吸一样的裙子

手工的花朵,环镶在裙裾

就像她的脚步在我身边

轻轻绕动

 

我想象她穿上这条裙子

一手提着裙摆,一手绕着我的脖子

亲吻我——

真是这样的,她亲吻了我

让我觉得旅行的意义

就是给心爱的人

买一条

称心的裙子

 

到了有一天

心爱的人已离你远去

你仍然会想起这条裙子

这让你有如置身星空下的裙子

这使你感受到温暖的帐篷一样的裙子

它藏起了你脑袋里

所有的幻想

 

 

头发

 

枕头上,沙发上,卫生间

曾经都有你的头发

即使我用心清扫了房间

不经意在枕边的杂志上

又发现了一根

长长的,你的头发

你的让我在做卫生时

曾经十分烦恼的头发

 

现在,我相信

我的房间里再也没有你的头发

做卫生时不再会为头发烦恼

 

某个周末我又开始收拾我的房间

乱乱的书报 每个角落里

都有很厚的灰

没有头发  没有头发

长长的头发

 

 

 

每一位恋人都带走我一部分生命

 

我的一部分身体已被她们带走

多么奇特的分尸案

你无法想象的尸体的激情

也被她们带走

 

她们合谋着来爱我

从我的少年时代开始

一年一年让我赤裸着身子

将我的放任

将我的羞涩

将我的不善言词,我的夸张

合理的分担

然后将我痴迷的感官

一部分藏在冰箱里

一部分被邮包送走

一部分搁置在荒野

一部分沉入河流的底部

 

每一位恋人都带走我一部分生命

她们的魔术

能让我在时间里消失

 

 

灰尘在我这里安家

 

灰尘,亲爱的灰尘

它在午夜时分

它在有着烈日的正午

它在冬日的黄昏

它在我拿一包干冷的麦片

做早餐时

进入我的客厅我的卧室我的书房

它悄无声息地落在我敞开的生活里

它,它们,它们军队一样的

周密、庞大、轻巧、诡异、不可琢磨

将我的生活侵占

 

灰尘,亲爱的灰尘

在我昨晚的梦里

你覆盖了我的惊恐

你在我这里安家,无从商量

你像另一种暖和的被单,坏笑着

喜欢上我不透风的孤苦

 

想想那些街头的流浪汉

你爱我是对的

你要是落在他们身上

风,不要脸的风

会把你连同他们的灵魂

一起带走

 

 

静电

 

冬天刚刚来的时候

是最好的失恋的季节

房间里到处是静电

去按DVD的开关,就像去触摸

伊拉克的美军

他们的驻扎

 

人人的面孔都有干燥的时候

包括嘴唇

包括想要说但尚未说出的话

包括脚趾头

那散发臭味的文字

 

这是多么不安的冬天

身体随时准备被电击

那无处不在的颤栗

提升着我

 

2007-1-21

 

 

给自己的一个地址

 

我在一个空白信封上

写下一个地址

我给自己写了一封信

内容空白

我多么渴望与自己交流

只言片语的生活

时常被打断

莫明其妙的人,莫明其妙的事物

这世界很多,很多

 

我相信这世界上

还有另一个我

那个我安详,从不焦虑

那个我智慧惊人

可以给我,现实的愚钝

一些指引

那个我从不说话

比起我现在的寡言

他更坚定

 

我在一个空白信封上

写下一个地址

我相信另一个我

就在这个地址里居住

或许我

就是地址本身

我也相信

我现在的疑惑

我写下的这封信

还需要我  奔赴过去

亲自收取

 

 

又一次独白

 

我相信雷雨

我相信天空的阴冷

我相信一只甲虫事出有因

它会在我阳台上停留

我相信整片树林燃烧时

世界的惊人的灰暗

 

火的声音

就在我体内

火的声音

它驱使我

嘶鸣

像一匹被拴住了的马

四蹄扬起

 

我相信一匹马的眼泪

我相信马体内

也有炽热

火的声音  火的声音

同样在把它

驱使

 

我甚至相信一匹玩具马的飞蹄

它能成为一些孩子童年的组成

我甚至相信一家起火的玩具厂

它的火焰  是惊慌失措的美

火的声音  火的声音

看,那些马  那些童年

已经飞起

 

 

论马桶

 

马桶从不试图说出真理

全世界的马桶有着出人意料的相似

它兴奋人类屁眼的涌动

然后等待一个手指发出指令

它清洁自身

也唱出众生平等的歌

 

马桶的耐心大过各种各样的屁眼

它高贵的品质是从不对屁眼进行挑剔

“来吧!来吧!将你的屁眼对准马桶,无论你是蠢才还是天才。”

马桶从不作如此煽情的演说

它只呆在那里,臭味里,你的家里,公共空间

它只呆在那里,像人们视而不见的

一则佛语

 

论水龙头

 

它咳嗽,招惹尘埃

它必然也掌握蓄而不发的秘密

它安静,有足够的耐心

如果它确认真的能控制自己

它绝不让白色的树

从身体里流出

多么珍贵

那些水,那些必然的流淌

 

它偶然伴随某个人哭泣

在镜子的下方

哗哗的声音

动听而哀婉

 

它偶然冲洗了一脸的油彩

还戏中人

冷清的面庞

还眼角的鱼尾纹

给鱼的游动

 

它偶然冲洗了汗

冲洗了血  冲洗了精液

冲洗了乌黑

冲洗了白天的黑夜  黑夜的白天

冲洗了一海洋立方米的污垢

它还在那里等待

一只手

将它拧开

 

它必然出现在我们的房间,在旅途上,在幕后

在人,必然的躬身处

在那一刻,大脑的空白处

生活流了出来

生活流了出来

……

这不洁的人世

怎离得了它

 

2007-1-30

 

 

 

地震

 

海底光缆坏了

杜尚,我没法和你下棋

 

亲爱的,你在哪里?

如果你的身体有了震感

请别慌张,这条短信

将为你避孕

 

那么多房子,在海边脖起

这些不安全的阳具

把海弄痛了

把地壳也顶破了

那么多的人,看见血

处女一样慌张

 

杜尚,你的《大玻璃》还安全吗?

那手持蜡烛与亮光的裸体还安全吗?

 

在中国,我正和同事们喝糖水

“我顶你个肺!”

上趟厕所要到另一幢楼房的16

电梯在空空荡荡的大厦里上下

我在电梯里

像一个士兵,有着超验

感受到电梯壳外的黑暗

 

人们都跑到户外

看着房子摇晃

那些平素坚硬的东西

这会儿像玩具,充满离奇与冒险

正在做爱的一对情侣

倾听着各自的呻吟和呼吸

死在自己的爱里

 

工厂冒起大火

码头受到挫折

一只海上的渔船,像一粒珍珠

迅速地被巨大的蚌收回

棋盘的方格变成不规则的石块

砸向汽车

一篇课文在担架上,接受点滴

城市里都是破碎的单词

镣铐碎成流浪猫

警察在排列银行和商店

人们跌倒在自由里

 

杜尚,这些你都拿去吧

拿到博物馆去

并请恶作剧似地在签名栏上写下

“在光辉里埋葬”

并请回来——

我收集了各色人等的尿样

我有了完全不同的棋子

我们继续下棋

 

2007-2-1

 

 

冬天

 

阳台上的树落发 

我咳嗽  声带失声

带还在  只是越来越肿

爱情也发过炎  好多时候

她只透过猫眼看我

像看木偶剧中的年 传说中的兽

年真的来了  我的年  我的我 

穿白风衣  戴绿眼镜

好绿

好绿  好绿  也好冷

我真想抱她

像抱365个容器里的我

但我怕容器哭  她哭

我就碎了

我就回不来了  我赖着她

乡土赖着我的童年

我对她说

把你的童年给我

她给我  她给我  她只给我

一张落发的

火车票

 

 

拿去

 

把我的节日拿去

把我拿去

把每一寸皮肤上的高潮拿去

把我拿去

 

把蛋青拿去

把蛋黄也拿去

把红彤彤的睾丸

把雄鸡的歌唱

也都拿去

把东拿去

把西也拿去

把破碎的蛋壳都拿去

把你长在我身上的鳞片统统拿去

把你拿去

把你的左边拿去

把你的右边也拿去

把你的上嘴唇和下嘴唇同时拿去

把破碎拿去

你是一个完整裸体,人类的幼年

而我只裸出了世界的腥红

多毛  打鼾  放屁  掉眼屎  长龋齿 

耳朵里藏着毒蜘蛛

遮遮掩掩  盗版着羞耻

把我拿去  把蜘蛛拿去

把毒和毒的恐惧拿去

把羞耻的盗版拿去

什么都不剩

把我拿去

 

我在南极咳嗽

种下肺片

你在北极收割

下沉的冰

什么都不剩

把咳嗽的种子拿去  把种下拿去 

把肺上的花朵和果实全部拿去

什么都不剩

把冰拿去  把收割拿去 

什么都不剩

把下沉也拿去 

水中没有了月亮

你中没有了我

把我拿去

把毛发和牙齿拿去

把缠绕和啃食拿去 

把接触过你的手指

一个个拿去

什么都不剩

把我拿去

 

燃烧的煤气拿走了泪水

滴答的声音拿走了灵魂

我不再寻找交欢的目标

生活变成水龙头

现实每天会将我拧开

水蒸汽

从你的洗浴里

把我拿去

什么都不剩

把我拿去

 

2007-2-8

 

 

 

病妈妈

 

在米饭上浇些汤汁

肉撕得很碎

搅拌着,一小勺一小勺

将食物喂到她嘴里

这双手与双腿都废了的人

是我的妈妈

 

小时候她一定这样喂过我

用好听的话

哄着我

将一碗米饭吃完

五岁时,我还吃她的奶

挑食,身体瘦弱

想不起多少次

我抗拒着她

从她眼前跑开

任她唤喊

 

那是一个健康的妈妈

她的声音

一公里之外

我也能清晰地分辨

与这个头发成了枯草的老妇人完全不同

与这个脸上没有肌肉

没有润色了的老妇人完全不同

与这双手在空气中打颤的老妇人

完全不同

 

我的病妈妈

你要慢慢吃下这些米饭

才有力气跟我说话

我的病妈妈

我知道你很顽强

你还有气息哭泣

你从未想过你的儿子要成为一个作家

你只想着他快点娶个老婆

你可以看到孙子

再安息的离开

 

我的病妈妈

每当你提起这个话题

你就泣不成声了

你颤抖不停的双手

像时间中的指挥

你身边不好闻的空气

还在听你的话

而你的儿子

有了与你不一样的想法

 

我的病妈妈

我想爱你  但不知道怎么办

我不能用与别的女孩迅速结婚 来爱你

我的病妈妈

我不知道怎么办

当我又一次拎起行李

我假装听不到你心里在哭

我的病妈妈

我只能从你身边逃离

 

我的病妈妈

现在,我只能从你身边逃离

相信你会坚强地活下去

即使没人在你身边

准时给你喂饭

你吞咽着空气

也要活下去

这个世界会给你传去喜讯

不只是你的儿子

相信还有另一些人

另一件事

 

2007-3-8

 

 

在云彩上

我想做一个演员
只演一朵云彩
洁白的,一动不动地
在天空之中
构筑天空原野

有飞机打我身边经过
机上的人从小小的窗
给我一瞬凝视
那双眼睛
幸福而陶醉

有多少惊叹在她的胸腔内涌动
没有说出
天空中的高原、丘与絮柳
如果她也有扮演一朵云彩的冲动
她飞行的内心
多么壮观

蔚蓝没有在生活里着陆
被天际线围绕的人们
她们在云彩之下筑起纸盒
她们要穿越雾霭
上升  不停地上升
才可获知自身
才可获知
知道时间的存在
是多么愚蠢的学问

2006-7-12

 

 

 

晒筷子

筷子长了霉
抓筷子的手指长了霉
十指连心,心也要长霉
好在太阳出来了
太阳多明亮啊
炽热的太阳照出一把筷子影儿

在南方
潮湿也有如影相随的秘密
与太阳此消彼涨
筷子的身体
人的心
都是道具

2006-6-24

 

 

遮光布

人人都在讲生存之难
自由是自己给的

用草编织的马
奔走在涌满蛆虫的大地上

3看见一个乞丐
2看见寸步难行的心

我还有什么勇气来谈爱
谈欢乐和给予

在昨天,我终于在窗帘上加了一层遮光布
我可以把白天当黑夜来过了

但声音无孔不入
世界不配合我的睡眠

但我得配合土地上的涌动
用第一次梦遗时的慌恐与羞赧
还有小小的快慰
用露水和鸟鸣泡过的心
用日渐悲凉的理想

整个夏天,整个夏天
我都在为蛆虫做笔录
为没头脑的雨水
相思一部协奏曲,午后的伟大
蜗牛爬在阳台上时的慢不经心
都在我被烟灰一样的生活塞满了的心里
有过长长的投影

偶尔,我访谈另一个虚构的自己
流过的汗珠没有用来浇花
除了一小部分洒在斜斜的水泥长坡上
大多数被公共汽车充足的空调
冷却和劝阻

2006-6-21

 

 

撕开

两个小工,撕开了我家的墙
在主卧和次卧之间
原本细小的缝,现在像河床
触水的一边

看着那裸露的木板、水泥
我突然感到空虚和哀伤
但又有点难言的兴奋

两个小工说星期一晚上来修
可现在星期二过完了
都没来个电话
如果他们不再来
我是不是要把它当作一件艺术品
就这样陈列

无边的睡梦
爪哇岛上的地震
第二天醒来,也许我该感到庆幸
我生活在安全的国家
如果有雄心  或许可以把自己的家
当作博物馆
墙是一个作品
墙内的梦是另一个作品

而做早餐时虚构的爱情
可以命名为星期三开始的颤栗
可是人是多么的矛盾啊
这一刻的我
觉得不幸福
生活不混乱,但也不美丽
那撕开了的墙,依然坦露着
像只受伤的耳朵
在这个城市里
只对病菌敏感

但日子会一天天过去
在午夜钟声敲响时
我还是自己特殊的作品
我分身为两个小工
搅拌着红与黑
忙碌的身影
会抽完一包烟
好消息和坏消息可能会
再次把我组合
如果还有半个美好的灵魂
我会用最后一支烟
邮寄到你梦里

2006-5-31

 

 

 

纸是动物

纸是动物
造纸术是人类关于情感和困惑的巫术

纸有性欲
当他把握思想的性感

纸被列为一类保护动物
当然是被我,当我成为自己的国家
我贫瘠的主权
要在这里突显

生活中随处可见的纸
已不是马匹,不是奔跑,不是驿站,不是驿站旁梅花香
不是情感的仓库

一张现代的纸
不会飞,没有表情
只是被托运的对象,是办公室里
破碎的技术之花
传真机上,吞吃时间与无聊的
小黑狗

甚至他还不是一只狗
它只是被遗弃的
不会叫春了的
被踩踏了的
机器猫

2006-5-21

 

第四部分

 

过敏史

 

1

在我的童年

我对汽车过敏,那是驶入我生命里

最初的眩晕。我呕吐,面对着

速度、起伏与一种气味的

交响。我害怕陷入人群

害怕被集体的狂热运输

我甚至害怕刹车,害怕到站

凶猛的刹车可以将我的胃

抛给一个痉挛的世界

而每一次到站

都是对身体具体部位的

一次更换。是对体内食物的

一次奉还。绿色变成灰色

伴随着胆汁与忧郁得要死的眼神

灰色又迅速变成红色——

 

那并不是一个村庄

对另一个村庄的覆盖,而是一场

又一场暴力的目睹。我对斗殴过敏

我对他人的鲜血过敏

我想象不到我对自己的鲜血                 

同样过敏。那时我已知道

拳头、杀猪刀与鸟铳

它们集结时,我躲在墙后

我们家没有更多的男人,而我父亲

身材矮小,徒有斯文。他不是别人的对手

我只能攥着自己的小拳头

在墙角咬牙

 

我一直对牙齿与牙齿的磕碰过敏

我对咀嚼动物与动物的咀嚼

同样过敏。我害怕听到尖叫,虽然我

内心一直有着尖叫的冲动

我知道或许有人跟我一样

对撕裂的声音过敏。我不发出声音

不使自己成为撕心裂肺的声音之源

我喜欢活在静默的世界

以至成年后我对话多的人

过敏。我对语言及其芒刺

有着无法回避的警觉

我对话语昂扬者的嘴皮过敏

吐沫的繁殖如果是刺激现世的药物

我对救治自己的药物过敏

 

2

在我的少年

我深陷无可救药的窥视

我对姐姐过敏

我对有着姐姐一样饱满乳房的所有女孩过敏

我尝试与黑夜的黑做朋友

我对着广袤的星空手淫

以至对一直停留在时间中的那口小南风过敏

我致命的症结全因乡间无边的南风的吹拂

那是搔痒至骨髓里的一种忧愁

风吹稻浪,坚硬的***

抵达一本《红楼梦》的深处

无心上学的年纪丰收了处男的泪水

在乡间,我已学会离群索居

我呆在自己的木阁楼里

患上无人恋爱的女孩一样的厌世

我在土墙上练习书法

以至对汉字的浮尘过敏

我睡在比月光还遥远的电波里,收听敌台

对《漂洋过海来爱你》那样的靡靡之音痴迷

我没见过海浪,但已对涛声过敏

我渴望成为一名水手,去打捞海妖的歌唱

我驾驶自己的想象力,在梦中

与海妖欢爱。以至对夸张的裸体过敏

对想象力的边界脸红耳赤

 

我闻着自己鱼子般气息的精液

并以此篾视,令全村恐慌的族群战争

我爱上了与水蛭们完全不同的革命

夏天的正午在田头听蝉叫

以至对树梢上不可捕捉的光阴过敏

我从未惧怕过黝黑,但我害怕树叶的茂密

那茂密可能是一只蝉

嘶叫的全部因由

我也害怕浓烈得窒息的光照

它们使几个村人的死讯

寸步难行

 

一头甩动自己尾巴的水牛将远离顽皮

牛虻与水蛭在分享它的血液

它们紧紧的吸附试图延伸为水牛的血管

但这些很快膨胀起来的针头

像暗红的锈迹,在水牛的抖动中脱落与暴毙

犁铧滚动,而时间停滞

我油然而生的怜悯来自水牛

也来自牛虻与水蛭

这些烈日下的劳作,这些自在与贪婪

让我过敏。我将悲悯自己的命运

看着一辆又一辆收购生猪的车子开进村庄

我开始盼望自己是一头猪,被装入猪笼车

从此地奔往他乡                 

 

3

在我的青年

我成为一个过敏综合症患者

对汽车、对文明的猛兽过敏

对大大小小的车站及无法散去的人群过敏

对女人、对肉体的媚笑过敏

对广场及纵横交错的目光过敏

我时常站在人行天桥上

看着自己的皮肤莫明地生出紫红的斑块

我的呼吸有着典型的过敏症患者一样的颠簸

随着此起彼伏的尾气与光流

我用欲望来疗治自己的欲望

用即愈的过敏来按揭将至的过敏

我的生活一直在过敏中入不付出

面对那些迎面而来的打击

我欠下正义的债务

我又一次被暴力击败

被一个城,被一个国

我被运抵一个屠宰场

我甚至来不及咬紧牙关

就遭到歹徒的电棍

歹徒形成一个集团

大大小小的歹徒结成利益联盟

就像过敏的神经遍布了身体

他们驱赶我,不承认我的履历

但又抓住我鲜嫩的身体不放

我洋溢着生机的青春被迅猛瓦解

我的血被抽取

注入一辆刚出厂的新型汽车的发动机

我的肉被分割

一部分填充进机器人的四肢

一部分植入女人的胸

用来装点一个时代的高昂与丰满

我的皮被充满创意的艺术家拿去制革

绘上图案,烙上商标

我的骨头被热爱美食的生活家拿去煲汤

我已有的过敏史,此刻是空气中的一些香味

在聚拢,在飘散

在形成暴雨将至的乌黑云层

 

我死了,不只一次

我宣布自己死了

我不能像尼采一样宣布上帝已死

我只能向我回不去的村庄

向我把握不了的时代

宣布我的死讯

我死在不同的现场

在工厂里,我伴随着不停冒泡的一台啤机

咬住资本的舌头,死去

在后半夜,我像一台切割机一样

嘎然而止。我看到了令我眩晕的鲜血

我在不能为这一摊鲜血写出公开的证词时

宣布自己再次死去

在办公室,我死于会空手套的电脑

死于一个个相互链接的窗口

死于病毒,死于八卦

死于用来娱乐他人的一个个汉字与符号

死于无聊的堆积,死于疯狂的传播

在街道上,有一次我被一台泥头车卷入车底

有一次我被一辆宝马撞飞

在我飞起来的那一刻,我为不能及时地宣布我的死讯

而流出一滴眼泪。结果5辆车

如乌云追尾,把一滴泪

碾成无处不在的雾霭

 

天空下起豪雨

过敏的飓风将我吹散

我死了,死在非地,迅速且缓慢

我每天死一点,我看着自己

一点点地死去

无药可治

我对世间的药物过敏

面对那些昂贵的处方,那些让我血压升高

心跳加速的药。我宁愿宣布

我死了——

支离破碎地死了

死在我所目睹与耳闻的一个个死讯中

死在每一天新闻的头条

死在处方单上

死在谣言的停尸间

死在华美的包装里

死在飞行的残骸中

 

死在处处尸首的超级市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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